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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田耳 來源:中國作家網  本站瀏覽:28        發布時間:[2020-05-21]

  

  一

  那時候,我們學校是在花果山下——全國各地花果山不要太多,我是講廣林市,花果山底下有我母校,省二建院廣林分院。

  我高考落榜以后接到錄取通知書,才知道有這么個學校。高考落榜的麻煩在于,你接到的錄取通知書有一大撂,而正經考上的家伙只消收到一張。我媽的意思是,都不要理會,這些野學校!她叫我復讀,我已經復讀一年,覺得沒有再讀下去的意義。我說,要么找個學校,讀幾年,要么我跟四叔跑車也行。我媽說,那你選一個學校。我本想往遠處選,也有從北京昌平房山寄過來的通知書,還有更遠的,從海南儋州、秦皇島和齊齊哈爾寄過來的。齊齊哈爾那張通知書寄過來當晚,出去吃喜酒,我爸我媽都記不清,跟旁邊的人聊這事情,我媽說哈爾濱有學校收我,我爸說的是烏魯木齊。旁邊的人向人求證,我說是呼倫貝爾。

  我想往北京去,房山或者昌平,不管怎樣,轉幾路公交車總是能看到天安門。我爸說玄乎,這種事情不要相信詩和遠方,遵循就近原則吧,到時即便上當受騙,都能翻墻跑回家。他把野學校篩一遍,得知這個省二建院廣林分院以前就是建筑中專,忽然想起來,有個同學在那當老師。

  我爸他們這一輩,都特別認熟人,雖然平時吃的多是熟人的虧,得了熟人幫助,事后卻知道,沒這熟人事也能成。我看出來,我爸辦事不找個熟人,心里總是發慌。因為我爸這個老同學,我的去向就這么定下來。

  我爸送我報到時,專門聯系他那老同學闕光弟。一般來說,招弟連弟引弟,名字里帶有“弟”或者“娣”,都是女的,闕光弟實在是個男的。去的路上,我爸講起這個闕光弟,他母親能生,一口氣生六七個都是男孩。都想要男孩,生多也嫌,到底是物以稀為貴。他父親就說,還是要女孩吧。遂給他取名光弟,意思是從他以后,弟弟就不要啦。又據說這一招確實奏效,闕光弟排行老七,下面還有個妹妹,然后他父母就收工。

  我爸把闕光弟邀出來吃飯。上了桌,他老婆兒子風卷殘云,后面剩小半盆雞湯也打包,湯汁滴滴答答落入塑料袋,束緊。我爸問,你兒子在哪讀書。闕光弟說,讀個屁書,看不出來么?我自己教他。他兒子長得像當時頗為紅火時候時出新聞的天才指揮家舟舟。其實無論哪個市縣,都有長得像舟舟的人物,在廣林的花果山下,正好是闕光弟這個兒子。

  他兒子一邊吃飯一邊開心地笑,發出一種類似于豬拱槽的聲音,我聽出一種莫名的欣悅。闕光弟抹著嘴皮,說我不帶一年級,不會給丁小宋(即我,筆者注)上課。你家小宋文章寫得怎么樣?學校文學社正好是我負責,他要是能寫文章,甚至喜歡寫文章,直接進文學社。我爸說,比我寫得好。闕光弟噗嗤地說,丁家棟,以前莊老師上作文課,讀得最多的就是你的作文,每一篇都是經典的反面教材。我爸老臉一抽,叫我自己說,文章寫得怎么樣。我說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實我也偷偷寫散文和詩,那個年代嘛,但不屑于讓我爸知道。他即使知道,跟一幫工友瞎吹也說不到點子上。我也不稀罕混文學社。讀過的初中高中都有文學社,文藝青年湊一起,互相激勵,頭腦極易發熱,然后省吃儉用,急著當作家,發表作品。攢了上百塊錢寄出去,半年后收到幾本厚厚的書,自己的作品夾在里面也就幾行,頂多一頁紙。他們還要賠幾斤笑臉,才能把那些厚書打三折賣給最鐵的幾個兄弟,再拿賣得的錢請客,要不然鐵兄弟從此不那么好使喚。

  既然吃了請,闕光弟總想幫我做些什么,問了一通,知道我帶了蚊帳卻沒帶撐蚊帳的竹竿,說他家正好有兩根。他要從家里抽兩根竹竿送我,他兒子還哭鬧,不讓,于是闕光弟不得不把兒子打一頓,這樣兩根竹竿才到得了我手中。

  當然,這事情是翻過年頭,從麻爍嘴里聽來的。

  中專改大專,我們這學校畢竟搶了先手。好不容易讀到高中畢業,大家還是想起碼有個大專落腳,雖然招高中生的中專都好分配,面子上實在掛不住。那兩年,省二建院廣林分院(簡稱“廣建”)也擴招,不缺人,但宿舍不夠用,新生擠進老教學樓,一間老教室有十八架鐵床,住三十六。廁所蹲位要排隊,水龍頭也不夠用,打架斗毆很快發生幾起。有些人吃完不洗碗筷,有些人索性不洗澡,油垢聚多了一塊一塊撕下來,沒住多久房間里味道極重。所以,那時候我們紛紛開始抽煙,老師裝沒看見,這算人性化管理!凹袪I”的叫法簡直一傳就開。學生去外面租房,學校是默許,這也算人性化管理。

  頭一個學期,我和班上三個同學去三里地之外的蔬菜村找到一處出租屋,前面有院壩后面有豬圈,中間是三間平房。那一家人出去打工,房子空下來,家當塞進一旁親戚家的雜物間,親戚就當上房東。租金一百二十元,每人攤三十元。我們班的同學都嘖嘖贊嘆,眼里發饞,說我們租這地方是踩了狗屎,住著豪氣。兩間側房用來住人,兩兩住一間,床很大。中間用來開火吃飯,我們還計劃著院里種菜,屋后養豬,說說而已,真要干沒人拿得出決心。

  那時我和李滿生住,他不但長得帥,而且有口才,不但有口才,而且幾乎沒幾句真話,這樣的家伙從來不缺女朋友。當時他找的小鮑,在花果山東頭教育學院(簡稱教院)讀書,專業是英語,口頭禪是法克尤。我經常要給他倆讓房,小鮑進來我出去,沒地方走,當然就上花果山。

  上花果山的路我們都爬過很多次。山是很普通的山,西頭有一大片苗圃,東頭有個寺廟,叫雷公寺,剛建成不久,院中心一棵塔松真被一道驚雷斜劈,斷口焦黑,從此香火不旺。我走進去,看那荒敗的景象,看著半截泥菩薩前缺了香爐碗,總以為李逵必是在這里扒了香爐碗給他媽舀水喝。此外,山上見不著什么果樹,多是雜亂的草木和石頭,山名不知道怎么得來。

  有些名字好,大家都愛用,處處見得著,就像客棧取名“如歸”,飯店取名“好再來”,路邊透著粉紅光線的美容廳愛取名“君再來”。滿生還做過研究,說為什么叫“君再來”——前面隱了“何日”兩字,意思是,要不要搞,何不搞一搞?我覺得這有些牽強,但滿生的研究結果豐富著我們青春期干癟的日常生活,誰計較他的思考是否嚴謹呢?類似的說法,滿生嘴里層出不窮,比如身高,我們說一米七幾,他偏要說五英尺八英吋,通常還帶一句,吋是帶口字旁。我說,英尺英吋一講,你一米七二就成了矮個。晚上睡一床時他才告訴我,你曉得個毛線,我這是諧音,懂嗎?英吋,諧音“陰唇”,有沒有?我吐一吐舌,說你真想得出來。他說,有個作家,文章里寫,在他年輕時看見帶女字旁的字,就會興奮。我呢,女字旁都用不著,直接興奮。

  我能說什么呢?

  花果山說是市民公園,但有人收拾的區域與荒敗的區域彼此間雜,本來還有水泥路,往前稍一走又是荒郊野地,據說搶劫的事也時有發生。一個人上山,不敢太過隨意,眼見著路窄人稀,荒草沒頸,就要掉轉腦袋往回走。

  入學不久,不免認識一些老生,他們都說在這花果山有意外收獲。晚上甚至白天,往荒草滾團的深處鉆,會碰到野地里撒歡的青年男女。而且很多老生表示,“這是我頭一回開眼哦!蔽液芷婀炙麄冊趺炊歼@么幸運,在花果山野地里紛紛完成了自己的性啟蒙,F在來到這破學校,讀書沒得指望,有開眼界的事情,我怎么按捺得?我獨自一人上花果山,冒以風險,往石棱突兀、野草吞人的地方鉆,似乎總能聽見不遠處有窸窣聲,遂匍匐前進,滾一身泥,最好的結果也只看到兩只流浪狗的交媾。我總懷疑他們合了伙哄我,那種事哪是人人撞得見?

  老生偏就說得有鼻子有眼,說花果山一年下來少不了幾次搶劫,基本是搶這些野地茍合的男女。那時候,賓館很少,又得記錄在案,所以男男女女,熱衷于天半黑的時候,鉆到野地里撒歡。尤其那些有好單位掐足油水的,找個女的不知哪來的,野地里一旦碰上,直接管他們要錢。地上兩人摟得死緊,不敢動彈,男的會跟黑暗中冒出的一眾好漢說,兄弟你只管掏我褲兜,錢都拿走,拜托身份證留下來哈。這幫好漢,得了提醒,掏完人家褲兜還用電筒照亮身份證。證件倒是扔給地上的人,但這一路下山,他們會大聲朗誦人家的名字,講出人家的地址,再高聲叫喚,要不要看打野炮,不收門票哦。既是山地,聲音四處晃蕩,還有他們的笑聲,觸發了雜亂的狗吠。

  我掐著時間,滿生再狠,也用不了兩個鐘頭。事畢,滿生也懶得和小鮑一再纏綿,他說高潮過后便是無盡的厭倦,不用虛偽;再說他也不像當年,一天兩餐三餐能串起來吃,中間都不用上廁所。我回到房間,跟滿生睡一塊兒。這雜種老說我又賺了,小鮑的體香我聞得不比他少,他還告訴我,那是正宗鮑魚的味道。我想用力去聞鮑魚味,但滿生汗味蓋住一切,天花板上又總有貓捕老鼠,聚酯板被踩得山響,隨時都會踩塌,干擾了我的注意力。我從來沒弄清鮑魚是什么味。

  滿生描述他和小鮑纏綿的過程,卻是繪聲繪色,嘴巴一動,滿臉賊光,手指也翻飛,說得我頭腦中畫面不斷,有如實況錄像,逼得我很想看現場直播。滿生說話時會突然往我襠里一掏,要是發現我硬起來,就拽緊,像是抓住了把柄,以此脅迫我幫他買避孕套。

  我買來套子,每一盒用細針隨機地扎破兩枚,不多也不少,只兩枚。滿生一直沒有發現,但也一直沒見他搞出事。小鮑照樣來,事畢照樣走,肯定沒發生過墮胎和與此相關的一些必要皮絆。我都懷疑滿生跟小鮑沒什么狀態,跟我過嘴癮時才來狀態。我們不睡一床的時候我才想到,當他說到興奮處,我怎么不去抓他的把柄?悔之晚矣。

  第一個學期結束,我們自然想保留這套平房,房東要求寒假一個月的房租交上,才給保留。我和滿生好說歹說,房東答應讓二十,交一百元整就可以。住對面房的兩個同學不干,說寒假又不住,也不會有別人這時候租房,交什么交?開學時候直接來租。房東說,那你們等著看吧。春節過后,返校,小院仍是空的,房東卻坐地起價,說要一百七。要是年前先交一百,享受原先的價格。這時,我們才深切地覺得租到這里確實不錯,相比別的同學,我們簡直是住別墅。我們四人合計,每人多掏十塊錢,房租給到一百六。房東說,必須一百七。滿生說,一百七怎么平均下來?房東就笑,你們有錢,十塊以下破不開了?兜里摳不出五六角一兩塊?飯票也可以啊,有時候我還去你們廣建食堂湊合。

  梗著那十塊錢談不攏,我們只好換地方。這時房子不好找,該租的都租了出去。班上女生說,從花果山南邊那條道往上爬,半山腰122號宅子,出租房很多,幾乎算一處學生公寓。

  二

  說到花果山南邊道半山腰有出租屋,大得像學生公寓,我們都有印象。那屋六層高,上面打水泥平頂,不封頂,顯然是通過租金的積累,隔幾年又往上加一層。附近的樓都這樣長高,每一層樓建成年頭不一樣,糊墻灰一塊一塊,像補疤一樣有明顯的區隔線。那一家出租屋體量在那一帶最大,我們上山老遠看得見,像個碉堡樓。去了一看,122號果然就是那一幢。穿過正門,有個天井,整幢樓呈U字形,是三棟樓組合。中間那棟用于銜接的樓只有三層,房東自住。房東是一對老夫妻,女的胖男的瘦,都戴眼鏡。我們去的那天,身邊進出的租客還叫那女的趙老師。這里女租客不少,滿生自然眼睛一亮。問了價格,有雙人間和四人間,按床位收,雙人間一個床位一月十五塊,四人間少兩塊。滿生問有沒有單間。被叫成趙老師的老女人就扶一扶圓框眼鏡,問他怎么要租單間。滿生說我打鼾厲害。趙老師又問怎么厲害。滿生說,上床穿著褲頭,早上起來褲頭都不見了,找了好久找到原因,是被自己的鼾響震脫的。我們講話的地方是在大門旁邊,趙老師守著一個雜貨店和一部電話。這時,旁邊有兩個女學生買方便面和衛生紙,她們聽了笑得直哆嗦。這正中滿生下懷,他無非是看到女的長得還漂亮,為引起她們的注意,獻謅。單單面對一個老太婆,他可沒這樣的閑心。

  ……跟我老太婆,你不要講這些痞話。

  趙老師一激動嘴角就哆嗦,胖白的臉上泛起紫黑色,尤其那嘴,烏得像吃多了桑椹。她退兩步坐下來,喘平又說,樓梯間有個小單間,一個月十八塊。滿生說要看一眼。趙老師說就這一個單間,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不看。滿生說我要。趙老師這才把一大串鑰匙取出來。后來知道,原先租價是十六塊,加兩塊錢包含了對滿生的懲罰。

  這里租房規矩多,趙老師詳細交代了一通,我們本是當她放屁。哪個房東不會來這么一通呢,不過是為免責,后面若有事,房東說我先前交代過的,沒想到……云云,責任都要推給租客。趙老師卻是認真的,交代完一堆規矩,大聲朝那邊叫喊,老何老何,過來,拿合同。

  老何拿來一份打印好的租房合同,趙老師嘴里講的規矩在合同上有相應條款,并要交押金五十。五十并不少,那一年,很多同學月生活費也就一百出頭。趙老師說,只是押金,只要心里沒有鬼,就不怕簽字;心里有鬼,想借我這地方搞丑事,盡早滾。趙老師要滿生押六十,因為“單間就是不一樣”,還叫老何改合同上的條文。老何舉著放大鏡,找地方花了三分鐘,落筆改數字花一秒鐘。我以為滿生要抗議,要和趙老師爭辯幾十回合,但他安靜地把錢交了。后來他告訴我,這老女人有心臟病,不惹她。滿生母親也是心臟不好,死了許多年,據他說最明顯的就是嘴皮發烏。趙老師的烏嘴唇讓滿生想起亡母,一想起亡母,沒心思計較那十塊錢。

  規矩多,但這里房間基本住滿。進門右手邊那一棟樓是男舍,往左拐是女舍。女舍要從趙老師把守的雜貨店穿過去,才能到,下面三層走廊裝了防盜網。男的不能進女舍,同樣,男舍原則上不讓女的進入。附近做生意的小販,兩口子來租,趙老師一律拒絕,說我們這邊男女是分開住。也有人單獨來租,趙老師也要仔細詢問,結婚了沒有?結婚的也不租,另一半指不定哪時候來,到時不讓人家夫妻進屋互訴衷腸,也說不過去,但放人進去,又壞了規矩。

  因管得嚴,學生家長就喜歡讓小孩租這里,畢竟有趙老師這樣鐵面無私的人看管。夾在女舍男舍中間的三層樓,趙老師兩口子住不完。二樓是浴室和洗衣房,浴室用一次六角,洗衣5.4公斤以內都是一塊錢,洗衣粉自備,要么加一角錢。加一角錢,趙老師給的量和老何不一樣,差一倍不止,這事也要看運氣。一樓是食堂,老何自己掌勺。他以前在政府機關管大食堂,說是犯了什么事情被辭退,回來操持這么小一個食堂,老何的能耐綽綽有余,每一道菜都油光水亮,價格不貴,但不對外經營。租客提前一天報餐,老何用小本子記,并高聲唱報:李滿生中餐一份,丁小宋中餐一份晚餐一份,江瑛妹晚餐兩份……聲音在U形樓中層層激蕩。

  江瑛妹每晚都報兩份飯,一份不夠量。她跟我們一個學校,高一屆,建工46班。我們認得她,進學校有宣傳欄,其中一欄是光榮榜,她的照片掛在里面,尺幅比別的人大一倍,想不關注都不行。去年學校運動會,她打破幾項紀錄。其中一項是扛隔火磚。建工學院的運動會,也是要搞特色,扛磚是重要的一項,隔火磚散放地上,運動員用一根麻繩綁磚,綁好了腰一挺,扛背上往前走,走兩百米就是終點,算成績先數磚塊,同樣的磚塊再比用時。去年校運會,江瑛妹第一次參加,上了場所有人才發現,她是為此而生。她用的麻繩比別人粗,顯然心里有數。繩子先折疊鋪地面,垛磚一層四塊,碼起來再用繩子一絞,一下子扛起六十七塊磚,兩百米,走得穩穩當當。本來是六十八塊,有一塊不是松動,而是繩子絞碎掉下來。這紀錄讓整個學校的男生蒙受羞恥,也是沒法,因為這女的一下子把兩年前一個男生創造的紀錄甩開九塊磚。九塊磚吶——當年布勃卡正年年打破撐桿跳高世界紀錄,每次只破一厘米。別人只想打破世界紀錄,布勃卡用來打破世界紀錄次數的世界紀錄。江瑛妹破的一項紀錄,換精打細算的布勃卡能拆成九項。

  李滿生認得江瑛妹,兩人以前都在同一個鄉中學混,朗山縣竹梁鎮初級中學。李滿生說讀到初二,還根本看不出江瑛妹有一天能長成這樣。那時候她瘦。我在食堂看著江瑛妹,她往那一坐,身體兩側逸出的肉團,能各擠占一張座椅。我實在想不出來她瘦的時候能是什么樣子,除非我是一個老屠夫,能從一堆白生生、花麻麻的肉里看出一副清奇的骨架。滿生說,這確實要親眼見到,不然我也不相信。而且,那時候江瑛妹不難看,甚至在竹梁初中里還算好看的。當然,在那地方要好看也不難,因為餓啊,女孩個個臉上都是菜色,臉皮難有幾個好看的,這樣就把她襯托了。因為,當時她還能吃飽,臉皮獨自飽滿。沒想到,后面她吃得太飽,迅速膨脹,長成今天這樣。我問,以前你是不是也打過她主意?李滿生說,輪不到我。

  只有吃飯時候,男男女女可以在食堂坐到一堆,講一講白話。本來,男女坐一桌吃飯講話,不是稀罕事,在學校食堂里都這么干的,但到這出租屋,在趙老師眼皮子底下,這樣的場景反倒顯得珍貴。滿生那張嘴天生用來惹女孩,起先他湊近那些女學生,同;蛘邉e校的,她們會裝得防著他,見他嘴皮一動,就知道來了個老手。沒過幾天,女學生就會主動挨著滿生,聽他擺故事。那時候,還沒有手機,也沒有呼機,嘴巴是一個很重要的工具,會講的人身邊從不缺聽眾。滿生擺故事,主角盡量是他,失戀也可以每天講一段,不重樣。這是一個吸引小女孩的話題,滿生能把失戀講出很多花樣,而且一點不狗血,聽得她們一陣陣遺憾,甚至腦袋一抽,想用自己來終結這個可憐男孩的失戀史。有時候,江瑛妹坐得離滿生不遠,滿生的失戀故事偶爾也飄進她耳朵里,她便把牙一呲,非常不屑。他倆作為同鄉,沒什么來往,撞面招呼都懶得打,硬生生擦身而過。

  那時候的女孩都愛看瓊瑤,而滿生看曾經的禁書,大字影印,絕對足本。后來我意識到,看小說也是有段位的,而且段位之間可以形成碾壓關系。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女孩紛紛改看張愛玲了,心頭揣定一段風華絕代,一個比一個滑溜。

  趙老師火眼金睛,很快看出滿生是個隱患,女學生們哄笑時她就走向這一桌。一走到跟前,滿生馬上改講世界新聞、臺海危機、現代奧運百年……那幾個女學生也扯起耳朵聽。有的還按既定的節奏,奉送笑聲,一看周圍的人都不笑,才把滿嘴好牙斂緊。

  趙老師抓不到把柄,趟趟撲空,感覺不爽,有時候索性罵她家老何。

  老何老何,今天蒜苗炒肉,見紅不見青,你錢多花不完?什么……蒜苗一塊兩角七一斤?你多加些青椒會死?

  我日個怪,老何,今天的蛋花湯,一碗湯里漂一個蛋黃?你個雜種,每個女的都剛剛生了孩子,要你伺候?

  老何,你今天拖地拖出幾個坑了,你是開壓路機拖地?

  ……

  有一次,趙老師張嘴喊了老何老何,老何趕緊走到她跟前,一如往常,擺足一副挨打相。趙老師一時不知道找什么茬,憋紅了臉,忽然指著老何鼻頭說,老何,我日你X喲。老何說,趙麗群,你不要X我媽,我媽她都死掉了。趙老師腳一跺,鏗聲說,何煥青,就要X你媽。老何頭一垂,說,好的,X吧X吧,扭頭走回了廚房。

  趙老師飯桌邊罵老何,口水噴濺,覆蓋面遼闊。滿生講著講著,自己感到沒鳥意思,跟幾個女粉絲說,吃飯吃飯,下次講。哪個肥肉吃不完,夾給我補一補。

  滿生的段子不是白講,他的靈感要兌換好處的。他先前那個女友,據說有鮑魚氣味的小鮑,春節返校不久就跟他分手。小鮑是寫一封信,從教院寄到八百米外的廣建,挺有文化,字都是用紅筆寫。滿生放下鮮紅信紙,說哪有這樣的事,要去找小鮑,看看誰敢撬他墻腳。滿生拉上我,趁周末查了一天,沒有找到人,但從小鮑室友嘴里撬出情況,城南警校一個黑大個現在帶著小鮑。

  往回走的路上,我問他,滿生,你看這事情怎么搞?滿生說,你也知道,我李滿生什么都缺,只有女孩不是稀缺品。

  不出意外,搬到122號公寓第二個月,滿生就惹壞一個妹子。妹子姓覃,是教院再過去一點那個民族師范中專的,專業是學跳舞,身體細高,一顆圓臉掛在最上頭就不顯得那么圓。我問滿生,看上覃妹子哪一點。他說,只看上一點怎么行?我是看上了三個點才下手。但我都看出來,覃妹子身材這么勻稱,線條流暢,基本找不出上面兩個點掛哪里。

  我想知道滿生哪時得手。這也是枯燥生活中的一絲樂趣,但并不容易,現在他獨自住單間,不需叫我讓床。

  一天晚上,很晚很晚,或者次日很早很早,樓下面忽然翻涌上來趙老師尖利的聲音。我一醒,又聽到沉悶的踢門聲,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們全都醒來,套一件衣服循聲往外走,隔壁幾間房的人也紛紛往外冒頭,問怎么回事。

  擠到樓梯口,就全看見了,趙老師在踢樓梯間的門。這時,我并不感到奇怪,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遲早的事。

  我也幫不上什么,身邊不知是誰遞來一支煙,就一同噴煙霧。我們頭頂有一盞燈,五瓦左右,微弱地撕開一團夜景。我們人頭攢動,煙霧繚繞,俯瞰下面,趙老師就在眼底。她忽然一腳發力挺狠,收腳站不太穩,帶斜了眼鏡,又扶正。接下來三四分鐘,趙老師踢了十七八腳,門是好門,嘭嘭的響聲異常篤定。趙老師又罵老何,老何老何,寒冬臘月哦,你狗日的起不來床?老何便在光暈中現身,又補兩腳。門仿佛認人,不待老何搞第三腳,忽然打開。滿生走出來,衣服穿好,似乎比白天還整齊,遠看還打了領帶,其實是內衣上的印花。

  滿生說,趙老師不要踢了,門是你家的門。

  趙老師說,還有一個,走出來。你看錯了,哪有?

  我會看錯?趙老師仿佛在笑,又說,沒有人,你怎么半天不開門?

  滿生自然還要狡辯,像他這樣的好漢,視死不認賬為基本的心理素質。他扭頭一看,樓梯上那么多顆腦袋,便用商量的口氣說,趙老師你進來,我們單獨扯這個事。說著,還想靠近一步拽趙老師。趙老師敏捷地退一步說,不要碰我!而老何應聲往前一步,將自己干癟的身體塞在沖突雙方中間。趙老師又說,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來。滿生臉一拉說,為什么要聽你的?我們也是人,也有人權,不是么?我出來,我認賬,我負一切責任,夠不夠?趙老師說,不要跟我老人家擺人權,只曉得你住這間房是我的,你搞壞事是在我地頭,污了祖宗的靈位。你們不出來,我一個老人家當然沒辦法,但我相信,110會讓你倆馬上現原形。

  滿生猶豫一會兒,揚著臉轉向我們,一時無語。微弱燈光,喚起重重暗影,這時全都堆到他的臉,似有分量,壓迫他一時睜不開眼。稍后,他朝我們說,各位大哥,今夜醒了你們瞌睡,老弟道個歉。你們做做好事,都回去睡,天亮了請你們到廣建門口吃早粉。沒人回應,滿生牙一咬又說,豬腳粉加鹵蛋!

  我也說,幫幫忙,都是同學,睡吧睡吧,睡醒了好好地吃蛋吧。我搡動其中一個,又拽走另一個,別的人也拖著步子離開樓梯口。我看著他們各自歸屋,聽插銷的響聲。

  回到床上,哪又能睡,我們扯起耳朵聽外面聲音。滿生到底一張好嘴,很快把趙老師的聲音壓低,擒賊先擒王,擺平趙老師,老何也自不在話下。畢竟是在山腰,夜空又起明月,山上亂竄的野狗這時叫得像狼。

  天還未亮開,滿生敲門進來,找我來幫忙,室友也圍過來給他打煙。他說,趙老師講,要我給她家刷屋,要不然押金不退。我問,怎么個刷法?

  趙老師的意思,是要滿生買來888,將屋子墻皮重新刷一遍,讓墻體重歸純白,看不到一點“噴上去的痕跡”。我說有這么多痕跡?滿生也委屈,說都是光棍往里面住,晚上憋脹,哪能不往墻上噴?現在全都賴在我頭上。

  不但要刷這邊樓梯間,趙老師要求,還要將對面樓里一間女舍也刷一遍。雖然事情不在那邊發生,但那間房“被熏得騷烘烘”。女生那邊,滿生這樣的家伙沒有資格進去,只有我替他。雖然室友表示愿意效力,他們也想看看女生的宿舍是什么狀況,有什么氣味。滿生還是把這事托付給我。

  當天正好周末,滿生去最近的建材市場買來一桶888,兩個滾刷。我倆分了桶,我拎半桶進到女舍,上四樓找405,見小覃站在走廊里刷牙,神情怡然,不像剛惹下是非。見了我,她用手勢打個招呼,好歹也算熟人,然后水杯隨手一擱,跟在我后頭,看我搞什么。我不看她,隔得近,聽見牙刷一直在她嘴里上下劃,有豁豁的冒著泡的聲響。

  那間房在走廊盡頭,雙人間,顯然不是小覃住處。有一個下鋪剛剛搬空,另有一個女孩正在轉移自己的家當,搬到隔壁一間。我止住好奇,沒問是哪個,她們說出名字也沒用。住這里的女孩幾十個,來自周邊好幾個學校,我沒法讓名字一一對應嘴臉。心里便暗罵滿生,狗日的,你還玩聲東擊西。

  一桶888正好刷完兩間房,滿生領了押金,又拿那妹子的押金條領回五十塊錢。走時,滿生想在雜貨店買包煙,買包好煙,趙老師大聲說,不賣。

  三

  麻爍接滿生的后腳,搬進樓梯間。滿生走后,趙老師還嘟囔了好幾天,說好好的屋被騷牯子搞壞了,以后廣建的學生來,一律不給租。老何說,要對事不對人,小李做得不對,廣建其他孩子我看挺好。趙老師說,何煥青,你看著眼饞了?老何苦瓜臉一擰,不吭聲。

  樓梯間刷過以后,好長時間彌漫著888粉的氣味,嗆人。有人來租房,鉆進去馬上出來,仍要大口換氣。閑置半月,麻爍來找房,他鼻子肯定有炎癥,是唯一一個不挑氣味的租客。雖然也是滿生的校友,趙老師“破例”把房子租給他。

  租之前,趙老師還進行一番詢問,聲音很大,就像老何唱報誰訂了餐,讓樓里的人都聽到。

  你是當班干?好的,人小志氣大嘛……

  還是文學社的副社長,發表過沒有?《廣林電視報》?這個我訂過……

  沒有女朋友吧?

  趙老師盤問麻爍的時候,我在那里買煙,買五支以上就送煙殼子。趙老師不肯拿原裝煙殼,抽屜里翻出一個老煙殼遞我。問他有沒有女朋友,麻爍笑著答,怎么可能呢?趙老師眼光由下到上將他刷一遍,估計也騙不了人。麻爍個矮得有些醒目,一米五幾,瘦骨嶙峋,牛仔褲穿成大襠褲。臉又是娃娃臉,白凈,找不出一顆痘,也看不出被荷爾蒙折騰的痕跡。趙老師壓低聲音,要他交八十塊押金,說那間房剛裝修過,你看到的,雪白透亮。麻爍說能不能少十塊錢?趙老師說,看你有文才,可以。這樣就成交。老何及時掏出合同,再改那個數字,手腳飛快。

  麻爍是校文學社副社長,并非隨口說說,他把這當個事。挑樓梯間,也是有目的,空間雖然狹小,但可以一個人支配。我從樓梯口過,每回都見里面塞滿。兩三個人塞得滿,五六個人還是滿,仿佛那間屋子有彈性。人擠在里面,是在討論文學,我聽見他們討論一篇武俠題材能不能上文學社的社刊,討論一篇散文是不是抄襲,討論一個標題超過了十五個字還叫不叫標題……有一天,又走到樓梯間門口,一個陌生的家伙忽然站起來,手指往屋外一撩,正好指著我,一時懵圈,什么時候惹了這廝。這廝“啊”地一聲拖長,人家是要讀詩。我搞不懂,讀詩就讀詩,為什么要“啊”地叫一聲?正這么想,聽見背后麻爍的聲音說,李悄,不要總是“啊”的一聲,壞習慣。這首詩哪有這個字嘛。我這房間小,以后不能“啊”。被批評的人咳一聲重來,果然不帶“啊”,不報篇名和作者,直接第一行?吹贸,麻爍雖然個小,說出話來在文學社社員當中有分量。

  麻爍屋里隨時有人,并不是擺來架勢討論文學就聚人氣。屋子中間擺一張骨牌凳,上面從來不缺一盤瓜子,夾雜著花生,還會有一盒煙。煙是精白沙,趙老師店子里拆賣五角錢一支,但麻爍掏出來都是整盒。十五塊錢可以將一個床鋪租一個月的時候,十塊錢一包煙是什么概念?我印象中,喜歡呼朋引伴的家伙,手頭不能緊巴,性格要大方。關于文學社,我也略知一二,通常情況,里面混的離不開三種人:頭一種,自然少不了動筆能寫的;第二種,是好這口而能力跟不上,聚會時舍得往外貼活動經費;最后一種,也必不可少,就是文學女青年。麻爍寫得怎么樣我沒看過,最起碼,他能當里面第二種人。他們經常討論,主要為編那份刊物,名叫《木葉》。頭一學期,有一天在校內碰見闕光弟,手里摟著一沓雜志,是最新一期《木葉》,油墨帶著一股焦糖氣息。他沖我說,丁小宋不要走,拿一本!我就拿一本。這雜志做得比周圍其他幾個學校的都考究,雖然都是油印本,《木葉》用光面牛皮紙當封皮,上面還有繁復的線條構成的畫,油墨有藍黑兩色。書脊也糊得有棱角、有厚度,不像許多學生刊物,訂書機撳兩下,四個邊都敞口,紙頁分明。

  牛皮紙光面太光,油墨不穩,我接過來不慎觸摸封面,線條就渙散,油墨變干后現出我掌心紋理。

  那本《木葉》,上學期有人拿到校食堂叫賣,每冊定價0.80元,標在封底。一開始賣不動,后面有人想招,里面夾一張獎券。號碼是手寫的,每期摸兩個十塊錢三個五塊錢十個兩塊錢。有了獎券,銷量見漲,但很快被校方禁止。獎券是有價證券,私印都犯法,何況手寫。獎券的事一查,油印雜志自然不能有定價,這也犯法。不久我便知道,獎券和定價都是麻爍想出來的。這人有商業頭腦,對錢敏感,平時裝作讀書,在外面必有找外快的門路,無怪乎精白整包地買,往外散一圈手不抖。

  某一天,我發現自己忽然想混他們文學社。那年月,時間多得像是打批發到手,再一點一點拆賣,日子異常煎熬,每天等不到天黑。樓梯間里的熱鬧,我多看幾回,便簡單粗暴地羨慕起來。他們以搞文學的名義湊一起打發時間,仿佛比湊一起打牌高個檔次。當我想混的時候,才發現不知如何敲開這道門。去年闕光弟好心叫我加入,當時只要點頭就完事,我偏不理會人家的好意,現在又如何開口?忽然明白,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清高付出代價,我也不例外。

  正猶豫著,就撞上了。那天我下樓梯,見闕光弟走進樓梯間找麻爍。我往里面張望,闕光弟看見我,欣悅地叫我,并問我是不是也住這里。我順著話進去坐,跟麻爍也打招呼。每天看得見,卻第一次招呼,感覺有些古怪。闕光弟向麻爍介紹,這是我一個老同學的兒子,姓丁,去年剛來。麻爍張口就說,你拿兩根竹竿就是給他?

  他倆記性好我不奇怪,寫文章最靠記性,但麻爍連那兩根竹竿都摸清楚了來龍去脈,我只好意外。

  這時趙老師冒了出來。樓梯間隨時有人,她也隨時似不經意拐過來察看。闕光弟跟趙老師認識,打了招呼,并說這幾個都是我學生,趙科長以后多照顧一點。趙老師瞇起眼睛,說他們幾個不是一個年級的喲。闕光弟說,老師難道只教一個年級?趙老師一走,麻爍問她以前是哪里的科長。闕光弟說,以前是在我們縣民政局,后來調市里,一直當科長,管結婚也管離婚。

  我家也在民政局旁邊,知道那種職位。只要兩個人湊齊,出具相關材料,趙科長一點頭,手下便挑一挑皮色(離婚證比結婚證紅得更深動),開單跺章。所以……有人來租房,聲稱自己是單身,不會惹事。趙老師瞥一眼,說你不是,硬是不給租。一個人是結是離,有無伴侶,有無牽絆,面相都有相應信息。趙老師見得太多,一眼準。

  闕光弟打這一聲招呼,最直接的作用,是麻爍在屋里架了一個電鍋煮東西。租房合同上寫著,出租屋里不能接電壺和電鍋,F在有這例外,是麻爍人緣好,且有人脈,別的租客沒法比;蛟S有人跟趙老師討要說法,趙老師有的是理由,說人家單間,人家押金八十,人家是文學社領導,人家天生不找女朋友……總之,人跟人不能比。這就成了一個特權,麻爍在趙老師眼皮底下開火。電鍋是麻爍從家里拎來的,蓋子丟了,用一個菜盤倒扣,大小合得著。他喜歡涮菜,先要做湯。一碗水一個筒骨,蔥姜油鹽辣椒,再加兩角錢的鹵料包,煮出一鍋火鍋稠湯。鍋小,湯很快滾得跳,中間漩起暗白油花,滋起細小油沫。肉片一放,卷入沸騰之處,很快斷了血色,附滿湯色,一咬全是味。湯清了加豬油,湯淡了添鹽,湯淺了倒白開,湯溢了舀出泡飯。麻爍這人有事總會想到大家,一聲招呼,四五個人湊了碗筷去他房間涮菜。小小一口鍋,看似一人份,但兩三人能吃,四五人照涮,筷子一多,手一粗,不要同時,講求時間差,此起彼伏。既然有闕光弟引薦,我也算入了伙,涮菜我也有份?茨菆鼍,屋子那么窄小,人擠擠挨挨就像地窖里放紅薯,偏生有氣氛。大家打平伙,人均一塊錢涮小菜,人均兩塊能涮肉,但肉要看手腳快不快,每個人都不客氣。每一次買來的肉只嫌少,一開涮,筷頭飛動,肉很快從視線里消失。往下打發時間,麻爍就挑幾筷子剁椒一筷子豬油,保持湯的濃度,再下芽白桿子,嘎嘣嘎嘣吃開,一樣有滋有味。芽白桿子,一角錢能買兩斤。屋子那么小,聲音又是零亂,嚼出味道,還嚼出一份同甘共苦的態度。

  那時候,只要有人請,從來不缺吃客,各種吃相橫陳眼前。誰能想到若干年后,請人吃飯不如請人流汗,去喝酒涮肉成了每個人的負擔,交情過得硬才肯來陪吃宵夜?也就二十多年時間,回憶里一對比,感覺有那么點詭異,有那么點穿越。也忽然明白,真正開胃的永遠不是菜肴好壞,而是腹中懷有饑餓。

  我實在是個受益者,一加入文學社就能吃火鍋。有一天晚間照樣涮菜,人太多,一旁的李悄偏又是左撇,我倆胳膊再小心也撞上幾回。他臉一扁,說,丁小宋,你火線加入文學社,到底是想寫東西還是涮火鍋?我不吭聲,手一揚,又是一片薄肉,肥瘦搭得出黃金比例。李悄又說,手上還長眼睛。麻爍便主持大局,沖李悄說,人家丁小宋一加入,趙老師才同意我開火。

  麻爍個小,不影響人家有大哥氣質,懂得調劑一幫人的情緒。有他在,一小口電鍋才能沸騰得有如聚寶盆,讓那么多人下筷頭有條不紊,一起吃飽喝足。得他照顧,我也想著好好表現,對大伙有所貢獻,正所謂“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有一天去了菜市,專門找一圈,找到上好的重慶火鍋底料,凍緊的牛油里,琥珀一樣鑲嵌了各種祖傳香料,一包大小抵上兩連馬頭肥皂,賣價兩塊五。我不猶豫,買來一包。晚上做湯,撇一塊(八分之一)放下去,轉瞬化開,異香撲鼻,涮得大伙爽到一個新的境界,紛紛舉起杯子,找我碰酒。我暗自想,這一頓,才算打虎上山,位列老九。麻爍也感嘆,再怎么用心做湯,不如有錢,買人家祖傳鍋底。大家也說,日你X滴,有錢就是好。忽然又有人說,吃得開心,可是都是男的,少幾個女的。麻爍就笑,說飽暖思淫欲。

  大家湊錢,麻爍去菜市喜歡叫上我,而我總想找點新品種,涮出新口味。在我潛心尋找下,價錢低廉、能涮進鍋的物品漸豐:豬心肺、牛腰、牛肝、牛蹄花、茶泡、莙荙菜、廣菜、洋合、魔芋硬皮、大蔥須、包菜芯、西瓜皮……用最少的錢,買來最多菜品,反正不怕花時間打理,涮進鍋,有些不花錢的東西一樣好吃。每個人都有填不飽的胃囊,我花這些心思,都能用到實處。他們也試圖尋找,但找來幾樣都不適合涮進鍋。麻爍說,別以為容易,這要通菜性,是一種天分。

  有一天去市場,看見一堆去殼的田螺,個頭巨大,肉色鮮嫩,價格三斤才抵一斤豬囊膪肉,我想買一些。我說,等下花時間,一刀一刀片成薄片,往火鍋里涮。麻爍說,去年試過,田螺肉切片,一涮就卷,涮急了泥腥不散,不入料味,涮久一點又一個勁發綿。這東西剝殼要爆炒,帶殼只能鹵煮。我說,去年你是租哪里?也天天涮菜?他不答,走了幾步,像是自語:煮螺螄入味,要有一種料,壁虎那里應該找得到。

  那時候,市面上小龍蝦還沒吃開,夜市上最好賣的是煮螺螄。螺螄本是賤菜,山塘溪坑里,有水草的地方隨便一摟,出水都見一堆螺。農村人摟回家喂豬喂鴨,螺殼捶碎了給豬娘補鈣。以前螺螄剝殼賣,也就兩角多一斤,螺螄肉色灰黑,一般加韭菜爆炒,吃進嘴有一股泥腥,很多人不吃。那幾年忽然成為夜市攤爆款,帶殼煮制,加各種料熬通夜,熬到濃稠甚至焦黑,完全入味,帶上夜市。有人來,用小號瓷碗,舀一平碗賣兩塊錢,想要堆起尖再加一塊。隨著價格上揚,螺螄里面蒜瓣、魔芋、酸蘿卜也越添越多,這玩意兒也開始有替代品。煮螺螄味足勁大,很多人吃得上癮,有的每天入夜心神不寧,嗍一碗螺螄方才安定。

  花果山下夜市攤聚集,是整個廣林市天黑后有名的去處。我們同學偶爾去夜市攤,五塊錢買一大碗煮螺螄,嗍的時候手腳快慢差別大,手腳慢的要求分碗吃,但這一來,先吃完的盯著別人碗口好一陣難受。

  麻爍那點手藝,煮螺螄也不是出手就有,他練了幾回,我知道。頭一回煮螺添的是白開,煮時好像是把螺螄又洗一道,清清白白,滋味寡淡,這才知道一定用高濃度老湯,決不能偷懶。老湯不是電鍋熬得出的,他從外面弄來,后面見闕光弟將湯盆拎走,才知是借了闕家的灶房。后面幾回,他往里面下料下得重,但煮出來入味不足,螺肉緊實,天生不吃味,電鍋火候也欠。后面又買來一包脆肉粉,添進去煮,螺肉毛孔翕張,料味便一孔一孔灌注,但比起夜市攤,仍是有一定距離。

  試了幾次,有一鍋忽然就成事。賣相比不得外面夜市攤子,湯汁收得不夠濃,硬殼掛不夠料色,吃進嘴,一嗍肉仁子上面那一點點湯汁,鮮味把各自腦門子一掀,嗆一口氣,味道又往下走,鼻頭輕癢,竟蓋了許多夜市攤?上攵,當時,大家意外,贊嘆,說這一鍋買的話少不了五塊錢。

  麻爍小有得意,抿一口散酒,床底下掏出一包東西,說主要靠這一味料,叫絮殼。還說,看著不起眼,很多人搞不到。用不用它,煮螺是兩種味道,天上地下。我湊腦袋過去一看,里面的東西大小形狀像杏仁殼,但殼皮里外都有縱的條紋,中間攤散,兩頭聚攏,與杏仁殼明顯區別開。我們都沒見過那東西,既然很多人搞不到,又當麻爍多了一種特權。

  闕光弟偶爾也來樓梯間。作為文學社指導老師,他決不是掛名,來到這里,給社員做現場指導。他是隨和的人,扎進人堆,抽我們敬上的劣質香煙,手抓骨牌椅上的吃食往嘴里揉。碰見煮好的螺螄,他嗍起來也麻利,幾乎不借助牙簽,撬開螺蓋,輕輕一吸,殼里所有的東西——螺肉以及下面一掛墨綠色的累贅,一掃而光。有人說那一掛累贅是螺螄屎,闕光弟就笑著說,這怎么會是螺螄屎呢?這是它的腸肝肚肺,精華所在,滋味最好的部位。但我看到螺螄下水,那形狀及顏色,心里起疙瘩,嗍到嘴里咬斷吐出。

  闕光弟幫我評點了一篇散文,一邊嗍著螺螄,一邊擦著油嘴,跟我講修改要點。講得我幾乎灰心喪氣,他又表示,該文已到“修改后可刊用”的地步。我不免激動,自己手寫潦草的字跡,很快變成鉛字(打字油。。所以在樓梯間里涮菜嗍螺螄,可不光是吃吃喝喝,談笑間,也弄懂一些隱秘法則。以前,我在報紙雜志上了不少作家的創作談,他們來頭都不小,但最初都經歷漫長退稿和泥牛入海。我對此有心理準備,熬過最初的艱難歲月。但現在我忽然知道,上個?家业浇M織,參加活動,一起講笑話,一起嗍螺螄,最好還要熟絡主要領導。我也忽然有個想法:畢業以后,怎么也要去省城混,那里才有刊物、有編輯、有各種主要領導,職位都比闕光弟大幾圈,自然也比他管用……我嚇一跳,這些零星散亂的領悟,仿佛比白天在教室聽課更有用處。我讀花果山下面這所破學校,卻讀出了理想,畢業后我也確實這么做。

  闕光弟來我們這里,經常帶著傻兒子。我住二樓,窗戶對著上山的路,可以俯視兩百米遠,偶爾瞥見闕光弟拖著兒子的手正往這里來。他兒子有時犯渾,都要到門口,又想回去,闕光弟拖兒子像拖一只豬去挨刀一般費力,索性放手,踢他兒子屁股。傻也有傻的好處,他兒子對此的反應和別的小孩不一樣,挨了打不哭,反倒會笑,再往前走就躥起跑跳步。

  后面我知道他名叫闕道宇。大家叫他小宇,他偶爾點頭,大多時候當我們叫別的人。小宇很容易進入另一種狀態,或者進入異次元空間,當我們都看不見他一樣。闕光弟是個認真的人,一來就能進入工作狀態,一對一點評文章,沒點評到的一旁坐著聽。這時,麻爍帶小宇出去,出了出租屋的大門,往左,爬花果山?闯鰜,小宇很服從麻爍管教,甚至對麻爍有種依賴。他進到樓梯間,看到麻爍,叫一聲麻麻,聽著像是叫媽媽,然后往他懷里撲。其實小宇個頭跟麻爍差不多,有一次麻爍坐在矮凳上面,未及起身,小宇幾乎將他撲倒。闕光弟在后面喊,小宇小宇,你是不是要我扯根繩子把你拴起來?

  我腦補那樣的畫面,小宇要是被繩子拴起來,搞不好真就四肢著地。沒想到十多年后,現實生活中,周遭的環境里,拿著狗項圈拴住自己兒子的家長并不少。

  還有幾次,天黑以后我們正涮菜或者嗍螺螄,聊文學、女人和天下大事,門砰地被推開,是闕光弟,不往里走,臉上堆滿無助神色。誰都知道,作為老師,不好在學生面前流露這樣的神色,但是,我們都看得分明。

  麻爍不多說,叫我們繼續,自己趕緊往外走。

  ……小宇又發病了。

  某次,麻爍跟闕光弟消失于夜色中,屋里還坐著李偉光(筆名李悄)和姜燦,他倆都跟麻爍同班,顯然知道些內情。我支起耳朵聽。姜燦說,上一年,麻爍住在闕光弟家里。小宇總體上算是個老實孩子,時不時會發一陣瘋病,癥狀是在家里砸東西,地上打滾,見什么就撕什么咬什么,包括瓷器和金屬制品,家里暖水壺鐵殼都被他用牙撕破。誰制止,他就把誰往地上帶,帶倒就撕就咬,把闕老師都抓出半尺長的疤;那一口鋼牙,哪有人扛得?有人說,也沒見闕老師兩口子傷殘。姜燦說,小宇從小就犯病,闕老師兩口子身經百戰,防得住,但治不住。李偉光又接話說,小宇看上去十來歲,其實二十有多,偶爾醒神,下面撐起帳篷,忽然就有那種要求,懂嗎?那要求解決不了,有時候,他媽都不敢和他單獨待家里,懂嗎?李偉光做一個曖昧的表情,想把大家惹笑,但我心頭一凜,也沒見別的誰笑得出來。

  姜燦又說,也怪,只有麻爍是小宇專屬特效藥。只要他在,小宇就不犯病,有時剛要犯病,地上一滾,麻爍走上前去摁住。小宇張嘴要咬,他直接把手伸進小宇嘴里,還說,小宇小宇,是狗你就咬。也是奇哉怪也,這一招,別的任何人都不能嘗試,只有麻爍這么一弄,小宇兩排牙齒懸到切疼肉的位置,就停下來。小宇看看麻爍,麻爍看看小宇,伸出另一只手撫摸小宇頭發,就像撫摸狗和貓。多摸幾把,小宇眼神和緩,表情也松弛,麻爍這時叫他站起來,小宇就站起來。麻爍說,小宇下次不要這樣了。小宇憨笑著把舌頭吐得老長。

  姜燦這么說,李偉光就在一旁裝扮小宇的模樣,盡量照著狗的形態發揮,仿佛他見過。其實這些都是聽說,麻爍可以住闕光弟家里,他倆不可以。我想,這世間,一物降一物,總是顛撲不破的道理,或者又沒什么道理。也突然明白,闕光弟去年送我兩根竹竿,麻爍怎么知道。當時若是他在,小宇就挨不了那頓打,直接交出竹竿。

  又有人問,為什么麻爍今年搬出來?他倆都不知道具體原因,姜燦想當然地說,不是一家人,擠在一間房子,時間久了,都會不適應。李偉光說,已經住了一年,夠對得起班主任了。要我住他家,那種環境,不開工資說不過去。姜燦說,給你錢你也去不了,你不是小宇的藥。

  那一天,麻爍回來較早,我還注意看了看他頭臉脖子,裸露在衣領外面的部分,是否有爪痕。當然是沒有。

  ……

  作者簡介

  田耳,本名田永,湖南鳳凰人,1976年生;1999年開始在《收獲》《人民文學》《花城》《鐘山》《芙蓉》《作家》等刊發表小說;作品多次入選各種選刊、年選和排行榜;結集出版作品十余種;曾獲魯迅文學獎、人民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華語青年作家獎、郁達夫文學獎、聯合文學新人獎等;現供職于廣西大學君武文化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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