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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駿虎? 來源:中國作家網  本站瀏覽:125        發布時間:[2020-05-22]

  

  一

  修家譜這件事情,這幾年又時尚起來。一脈相承,開枝散葉,記載下來就是傳統文化。尤其家族某一支脈里出現了事業有成者,續寫家譜的事情就會提上議事日程。

  也有不那么上心的。郭家大爺爺這一脈的后人就沒有積極響應。郭家在南無村是個大家族,僅大爺爺這一代就有弟兄三人,除了老大單傳之外,兩個兄弟子嗣眾多,孫子輩多出生在國家出臺計劃生育政策之前,考上大中專院校的就不下七八位,畢業后進入大小城市工作,因而枝枝蔓蔓,到了第四代居然多有沒見過面的,第五代就算出了五服,很難說還是一家人了。

  續寫郭氏家譜的動議,是由三爺爺的長孫郭天明提出的,他在北京工作,擔任一家國企的副總經理,相當于副廳局級領導干部,掙的是年薪,兩年前為南無村捐建了村口的門樓,今年又放話要給村里建一座戲臺,讓走不了遠道的老人們有個看熱鬧的地方。前年郭天明掏錢給村口建起一座排場的仿古門樓,支書、村主任樂成了兩朵花,恰逢“五一”小長假,就請來鎮長陪著衣錦還鄉的郭總喝酒,酒桌上的奉承話啊,比五十二度的老白汾還濃烈。郭天明回來一次不容易,縣里想見他的人排著長隊,飯吃到一半又被人接到縣城去應酬了。留下支書、村主任陪著鎮長說話,兩位村干部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情——門樓子是蓋成了,上面鑲掛的“南無村”三個大字找誰題寫呢?兩人趕緊倒滿酒敬鎮長,請鎮長拿主意。支書、村主任都喝干了,鎮長的酒杯舉到唇邊又放下,望著兩個村干部笑:“這還用問嗎?當然讓郭廳長寫!”支書、村主任異口同聲說了好幾個“對對對”,又倒上敬鎮長,笑著說:“想到一搭里了!”

  鎮長說的郭廳長,就是郭家大爺爺的長孫郭學書,時任本省教育廳的常務副廳長,曾在某地級市做過副市長,給生養過自己的南無村辦過不少好事情——村里人洗涮、澆地的兩眼深井就是郭學書當副市長時想辦法打的,調到教育廳后,又把附近幾個村子娃娃們上學的中學校舍危房進行了改造,年輕一代考大學的事情也都找他幫忙,人好,念舊,就是開會太多,打手機十回中有九回不接聽。

  支書對鎮長說:“這事還得你給學書打電話,你面子大!”

  鎮長盯他一眼:“你村里的事情你打合適,他官再大也是你村里人吧?你說話他沒有不應承的道理!

  村主任補充說:“就怕電話打不通,學書會多,要不……先編個微信發過去?”

  支書借著酒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打就我打!”在兩雙紅眼睛的注視下掏出手機來撥號碼,手機壓在喝成紫色的耳朵上,笑瞇瞇望著眼巴巴瞅著他的兩個人,鼻子里呼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聽了半天“嘟嘟”的聲音,三人異口同聲說:“沒接!”看著眼前兩個人失落的樣子,支書倒有些如釋重負,沒有搭茬,低頭又摁起了號碼,再次把手機貼在發燙的臉頰上,目光炯炯地望著鎮長和村主任。

  “別打了,學書肯定在忙著!”村主任不滿地提醒他。

  這時電話通了,支書笑起來,大聲說道:“喂,英豪叔吧?是我,天平。英豪叔,給你說個事情,村里的門樓馬上蓋起來了,我們請示了鎮上領導,大家一致認為咱學書題寫村名最合適。對,學書忙,沒接我電話,你跟他說一聲吧,盡快寫好快遞回來,剪彩的日子已經看好了,到時候請你們父子倆都回來剪彩啊。行,那咱這事情就全靠你了啊。我掛了!”

  鎮長斜眼望著支書問:“打給他爸了?”

  支書慢慢把手機擱桌子上,端起酒杯來,面有得色地說:“就算他是正廳長,也得聽他爸的話吧?”

  三人笑起來,村主任說:“學書是有名的孝子,他爸的話得聽!

  鎮長看看兩位村干部,有點擔憂地說:“門樓是郭天明花錢修的,上面掛著郭學書寫的村名,天明不會有什么想法吧?”

  “他就是有想法也說不出來!”村主人看支書一眼,接著對鎮長說,“天明從小到大,什么時候做過賠本的買賣?門樓不是白修的,他讓村里給他侄子批了一塊地基,打算給他爸蓋個小二樓,就在村子邊上!”

  鎮長拿起一塊紙巾擦擦略微有些歇頂的額頭上的汗珠,聲音很輕但很有威嚴地批評兩位村干部:“你們不能這么想人家,還是要多鼓勵在外邊工作的人給家鄉做貢獻,人家想蓋個小二樓就讓他蓋嘛,只要不違反國家土地政策,你村里全蓋成小二樓不就提前成小康村了?”

  村干部一起說:“對對對!”笑著敬鎮長酒。

  鎮長又把話說了回來:“不過通過這件事看,還是國家公務員更謹慎些,郭廳長給鎮上和你們村里辦了那么多事情,他家的老房子還是四十年前在他爸手里蓋的,上次他回來我陪著回去看了看,院子里都長滿了草,我說找人給他翻修硬化一下,他死活都不肯!”

  說話已經是兩年多前的事情了。

  二

  郭家還有家譜,是郭天明回村里給他爸過七十歲生日的時候,聽二爺爺說的。郭家的三位老兄弟,大爺爺(就是郭學書的爺爺)沒熬過三年困難時期,五十出頭就沒了;大概十年前,三爺爺(郭天明自己的爺爺)不堪哮喘病的折磨,八十多歲時用褲帶把自己掛在了窗欞上;只有二爺爺得享天年,今年九十八歲了,是南無村目前最高壽的,有人瑞之望。二爺爺膝下有三兒兩女,老大、老三在本村務農,二兒子原先在縣城上班,退休后一家住城里;大女兒嫁在鄰村,小女兒寶荷就嫁在本村。兒子、女兒也都是有孫子的人了。二爺爺四世同堂,在三兄弟里是壽數最高、子嗣最多的,并且兒孫都在本縣范圍內生活,沒有像郭學書、郭天明這樣在外地工作的。二爺爺年紀太大了,腦子一陣清醒一陣糊涂的,倒是腿腳還靈便,生活尚能自理,獨自住在兒子們給他在老宅地基上蓋的新院子里,留在村里的兩個兒子和小女兒寶荷輪流給他送一天的三頓飯。近兩年老漢晚上不怎么吃了,就改為了一天送兩次,也沒個分派計劃,反正就在一個村子里住,家庭微信群里溝通也方便,就誰家做了好飯誰家送,倒也沒有餓過老漢一頓。

  郭天明在自家院里擺了幾桌酒席,請本家老小一起來給父親祝壽,他親自開著奧迪Q7去把二爺爺接來坐在主位。郭學書的父親郭英豪跟著兒子住在省城,回不來,其他的叔伯都到了,天明同輩的弟兄姐妹多數在大城市工作生活,留在縣城和村子里的也都請來了,小一輩的年輕人上學的上學,打工的打工,不好叫娃娃們回來,因此滿院子都是上歲數的人,嬸子大娘們大呼小叫地張羅著給城里飯店請來的大廚打打下手,倒也熱鬧喜慶。

  活著的人當中,二爺爺是老祖宗了,坐在主桌的主位,郭天明的父親和二爺爺的長子左右相陪。小二樓是前兩年才新建的,青磚紅瓦,鶴立雞群在村子邊上。早先滿院子的大樹蓋房子時都做了木料,水泥地面平坦瓷實,只在中間留出一丈見方的一塊土地,供郭天明的父親種點辣椒茄子打發光陰。院子上空罩著一張黑色的遮陽網,地上四角對稱地擺著四個棕紅色的大花盆,里面栽著四季青。圍著郭天明父親那一小塊菜地擺著幾桌酒席,大兒子給二爺爺倒上一小杯酒,老人憨笑著抖抖地伸出手端起來,慢慢地嘬著,眼神有些呆滯渾濁,表情是若有所思的。老人當過二十多年的村黨支部書記,虎老余威在,近百歲的人了,腰板還跟門板一樣直,穿著件在縣城工作的二兒子替換下來的深藍色舊西裝,臉上掛著沒有什么含義的混沌的微笑,好像看著每一個人,又好像誰也沒有看,但兒孫輩們多數都在望著他的臉,仿佛那張臉是日頭,而他們自己的臉都是向日葵的花盤。郭天明剛七十歲的父親佝僂著腰背,雙頰塌陷,咧著沒有門牙的嘴給每一個人賠著笑臉,由于蜷縮著的原因,他看上去只有二爺爺的一半高。

  兒孫輩們吵嚷著給二爺爺敬過酒,給他面前的小碗里盛了半碗菜,然后大家就一起把老人忽略了,都知道他腦子愛犯糊涂,看著他像小娃娃一樣聽話地吃起飯來,就都忘記了他,各自熱鬧地吃喝談笑起來。二爺爺的小女婿光頭像個彌勒佛一樣笑瞇瞇地端著個碗走過來,放在老人面前說:“爸,你吃碗豆腐菜,好咬,燉得挺好的!崩先恕芭杜丁钡卮饝,拿著小勺子去舀豆腐,沒有扭頭看看是誰。光頭對大家笑笑,轉身要回自己的桌子,他年齡跟侄子輩的郭天明差不多,只有五十郎當歲,養著十幾頭豬,身上有味道,主桌上沒有他的位子。光頭剛轉過身,聽見老人仿佛問了一句:“今年豬肉價錢還行吧?”老人的聲音輕微而含混,但每個人都聽清楚了,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舉著杯子的、拿著筷子的,都定格了望著他。光頭走回來看著老人,認真地回答:“不太好爸,今年非洲豬瘟影響了豬肉價錢,賣不出去,連飼料錢都出不來。我跟寶荷商量過了,好歹把豬處理了,養羊吧。你說呢?”

  他少見地收斂了隨和的笑容,期待地望著老人,等待著他發表意見。老人卻不響了,自顧自慢慢地舀起豆腐往嘴里送。暫停鍵取消了,熱鬧的場面開始重新播放,光頭悵然若失地走回了自己的桌子。

  郭天明坐在他爸的下首,看到二爺爺吃了半碗豆腐菜,把勺子擱碗里,抖抖地伸出兩根黑粗的手指去捏起酒杯,他趕緊探身用手掌幫老人托住杯底,看著他嘬了小半杯酒,抬起另一只黑手掌去擦拭下巴上的殘酒。二爺爺的大兒子拿起塊劣質的紙巾來給老父擦著下巴上的汁水,老人方正的國字臉上浮現真摯又恍惚的笑容,像在回憶什么美好的往事。

  郭天明依舊探著身問:“二爺,你還能記得當支書那些年的事情嗎?”

  老人的大兒子接口說:“記得什么啊,有時候糊涂得把我當成了光頭!”

  一桌子人都開心地哄笑起來,郭天明的爸爸說:“糊涂了好,老了糊涂是福氣!

  郭天明卻發現老人渾濁的眼珠漸漸變得清亮起來,老人望著他說:“記得,怎么不記得?都記得!”

  兒孫們始料不及,臉上的笑容還沒褪盡,都望向老人。大兒子不屑地說:“記得什么!”

  “我記得……”老人笑著看看兒孫們,仿佛突然從二爺爺恢復成了老支書,費勁地清清嗓子說,“‘破四舊’的時候,我剛當支書沒兩年,響應國家號召,帶頭把咱郭家的家譜燒了,卷成一個圓筒,夾在胳膊底下帶到大隊部,當著群眾的面兒扔到柴堆上——老大你跟著我去的,你不記得了?”

  大兒子瞪起眼睛爭辯起來:“不是我,我沒跟你去,爸你糊涂了,記錯人了!”

  大家都笑他著急的樣子。

  郭天明心里一動,緊著問:“二爺,咱的家譜是個什么樣子,你還記得嗎?”他緊盯著老人,生怕他這個時候突然又糊涂起來。

  大概是那半杯酒的作用,像機油潤滑了生銹的機械,老人的笑容更加活泛起來,動作也活絡了很多,慢慢地說:“就是一塊門簾大小的白絹吧,上面畫著深青色的祠堂,大門上的四個字是‘水源木本’,里面祠堂上掛著一塊匾,也寫著四個字,我記得是‘慎終追遠’,下面中間供著咱郭家祖宗的牌位,兩邊就是各代祖先的名諱,供桌上有香爐,點著兩根蠟燭,香爐和燭臺看著都是金的……”

  女人們不知道什么時候都圍了過來,聽到這里一驚一乍地叫起來:“欸,你們看咱二爸腦子真清楚,一點也不糊涂啊,不糊涂!”

  老人的小女兒寶荷哼哼笑著說:“他本來就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糊涂的時候少,清楚的時候多!

  郭天明趕緊擺手制止她們的討論,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老人眼里的光芒漸漸黯淡熄滅了,整個人重新陷入了濃霧里,笑容憨厚而迷惘。

  “二爺,二爺?”郭天明懊惱地喊,像在呼喚一個漸行漸遠的人。

  “天明,你是不是想修家譜?”蓬亂著花白頭發的大媽(二爺爺的大兒媳婦)站在他身后一臉譏諷地說,“修那個有什么用?燒都燒了!”

  郭天明笑著扭頭說:“大媽,你不懂,現在國家號召傳承傳統文化,家譜就是傳統文化!

  寶荷又哼哼地笑起來:“天明,我看你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家譜,讓你們郭家的后代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吧?”

  在長輩們善意的譏笑里,郭天明大聲地說:“是就是吧,這又不是什么丟人的事情,咱們郭家在南無村出了一個正廳一個副廳,放在古代就是知府,也算光宗耀祖了吧?”

  大媽問:“誰是正廳誰是副廳?”

  郭天明急切地說:“學書是正廳我是副廳啊,學書是省教育廳常務副廳長,正廳待遇,我比他低半格,副廳,可是我在北京,他在省里,我倆差不多吧。反正南無村沒有出過我們倆這么高級別的干部!

  “你不是在做買賣嗎?”寶荷斜睨著他笑。

  郭天明更急了,口吃起來:“二姑,你不……不知道,我是國企領導,也算是國家干部!”

  長輩們都開心地笑起來,二爺爺靜靜地坐著,也跟上笑。

  三

  酒席撤去,換上大壺沏的大葉茶,這種本地產的紅茶湯色濃釅,比咖啡還提神,早年間為了防治缺鉀造成的粗脖子病,從安徽引進種植的,后來沒這病了,人們也喝慣了,就用來在勞作時解渴解乏,F在高強度的收秋打夏的活兒都有機器了,人們依然喜愛喝大葉茶,是用它來幫助消食。喝大葉茶講究“喝通”——喝出一身大汗,肚腹里喝響了,就是通了,那時渾身說不出的舒坦。

  這些年都忙,一大家子難得相聚,喝茶談天,大半下午的時光就過去了。郭天明吩咐灶上準備晚飯,二爺爺城里的二兒子把茶碗擱在桌子上說:“不了,天明,喝通了,我回城里打牌呀,三缺一,人等著呢!迸ど碚乱巫颖成蠏熘呐f肩包,從里面掏出一條香煙,探身塞到二爺爺懷里,大聲囑咐:“爸,家里沒人的時候別抽煙,小心煙頭點著了被子!”

  二爺爺說:“你快走,你走吧,回去照護小娃娃!

  大兒子不滿地說:“照護什么小娃娃,他著急回去打牌哩!”

  二兒子沒跟他哥計較,站起來往外走!拔宜退投!惫烀鞲鰜硭退。

  出來大門,二叔邊往自己的車跟前走,邊問郭天明:“天明,你真想修家譜?”

  郭天明眼里放光:“二叔你也見過咱的家譜?!”

  二叔收住腳,轉回身來對侄子笑:“你二爺糊涂了,他記錯了,那年跟著他去大隊部燒家譜的不是你大伯,是我!

  “真的!二叔你從小美術好,愛畫畫兒,你是不是畫過咱的家譜?”郭天明遞給二叔一支煙,殷勤地給他點上火兒。叔侄兩人站到前排屋檐下藍色的陰影里說話。

  二叔抽了一口,鼻子里噴著青煙說:“這事兒幾十年了,你二爺頭天晚上找出家譜來,卷成圓筒用麻繩系著,放在窗臺上,打算第二天拿到大隊部去燒。我放學回來看到了,偷偷拿到山墻旮旯里展開看,我覺得畫得太好看了,燒了可惜了,又不敢藏起來,看看上半截有字,下半截沒字,就想到個好辦法,拿剪子把家譜上半截剪下來拿走,找了幅寬窄差不多的舊年畫,把家譜下半截裹在外面,還是卷成個筒兒,用麻繩纏好了放窗臺上。我把上半截偷偷藏到了我裝小人書的木頭箱子里。第二天,怕你二爺發現,就跟著他去了大隊部,也是老天保佑,你二爺解開家譜的繩子,打開一點讓老百姓看清那是咱的家譜,就一團扔進了火堆里,誰也不知道燒的只是半張家譜,畫著張大門,根本沒有寫字!”

  二叔得意地笑起來,一口煙嗆住,抖著肩膀咳嗽。

  “二叔,你立了大功了!”郭天明叫起來,“我這就跟你去城里拿,咱一定要把家譜續起來!走,我開車送你回去!”

  二叔咳嗽著把煙頭扔地下踩滅,笑笑說:“不用送,我習慣騎車子了,鍛煉身體。天明你別著急,幾十年了,也不知道那個箱子扔在什么地方,等我回去慢慢尋,尋出來拍了照片用微信發給你看,你再轉給學書,和他商議一下。你倆是咱郭家門里最有出息的,修家譜的事全靠你們,到時候別忘了寫上你二叔名字就行了!

  “那當然,每一輩的名字都要有,你和我爸,我大伯,更得有!”郭天明千恩萬謝地把二叔送走,沒有挪窩就站在那里給郭學書撥電話,通了,學書沒有接聽。郭天明并不泄氣,更加神采奕奕起來,像只在母雞們跟前炫耀的公雞一樣昂頭挺胸斜著身體走回了院門。

  晚上,支書、村主任來家里和郭天明商議給村里蓋戲臺的事情,郭天明父子正陪著村干部喝酒,二叔發來了微信圖片,郭天明趕緊點開原圖下載,深青色的家譜在手機屏幕上漸漸清晰,放大后歷代祖先的名字赫然在目,可惜的是只有半截,高大莊嚴的院門沒有了。郭天明舉著手機念給父親和村干部們聽,他爸想了半天說:“最后一個名字好像是我爺爺的,我爸和你二爺這一代人還沒寫進去,就開始‘破四舊’了!

  “這不怕,二爺還在世,咱正好把它續下去!”郭天明心潮澎湃,把手機遞給兩位村干部看,眼巴巴望著他們的反應,但是還沒等村主任湊在支書旁邊看清楚,他又把手機從村干部手里搶了過來,著急到有些口吃地說:“我得先把家譜照片的原圖給學書轉過去,他看了肯定高興得不行!”低頭給學書轉發照片,還附了一段話:“學書,原來咱郭家還有家譜,二爺爺當年沒燒完,二叔給藏下一半,咱一定要把他續下去!”

  自顧自發微信,把村干部們晾在一邊,他爸勸阻道:“我看先喝酒吧,學書不一定對這事熱心!惫烀魈痤^來,看到兩位村干部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笑,父親一臉的不以為然,表情里還帶著一點哀怨,他眨眨眼,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他爸佝僂著腰費力地端起酒杯,敬了旁邊的支書,放下酒杯,用巴掌擦擦下巴上的酒漬,嘆氣一樣說:“你大爺爺是從鄰村過繼過來的——你老奶奶不開懷,家里就給她過繼了一個男娃——后來你老奶奶才生了你二爺和你爺爺,這事你怎么忘了?”郭天明皺起眉頭說:“哎呀爸,你提這個干啥!老輩子的事情了,沒必要那么較真!”支書笑瞇瞇地說:“就是嘛,不管學書的爺爺是不是親生的,人家頂的是郭家的門!”村主任補充說:“怎么說學書的爺爺也是你郭家門里的老大!”

  郭天明的父親有些心虛,背越發駝了,下巴幾乎都擱到了桌面上,他念念叨叨地說:“不是我要頂真,我是怕學書心不熱,學書官當大了,有些事他爸還得聽他的……”

  村主任有些擔心地問郭天明:“這么半天了,學書給你回微信了沒有?”一面側身“啪啪”地拍打著落在赤裸的小腿上的蚊蟲。

  支書笑彎著月牙眼說:“天明你面子大,你捎帶跟學書說一下,咱村的戲臺蓋好后,叫他再給戲臺寫一副對聯。你們兄弟倆,一個蓋戲臺,一個寫對聯,縣上領導知道了,還得再來咱村跑兩趟,多給咱撥點錢!

  村主任拿膝蓋撞支書一下,搶過話頭說:“天明你給村里蓋戲臺,老百姓都說你的好,流芳千古!”

  郭天明并不計較這些個,看看手機,沒有什么新的信息,屏幕的亮光引來幾只飛蟲舞蹈著,倒像是從手機屏幕散射的光芒里飛出來的。他爸用悲哀的眼神望了兒子一眼,咂巴著失去門牙的牙花子。支書喝得眼睛有點發直,顧不得村主任明里暗里的提醒,兀自望著郭天明笑道:“看來寫戲臺對聯的事情,還得跟學書爸說,咱村里人怯官,不知道該怎么給學書開口,上次給門樓上寫村名,還是找的他爸!贝逯魅慰垂烀饕谎,跟著說:“學書就是忙,對咱村的事,他和天明一樣上心。天明,我敢肯定他今天要給你個回話的!

  話音未落,郭天明的手機“叮咚”提醒了一下,他低頭一看,叫道:“學書回信了!”

  幾個人一齊看向那重新亮起來的手機屏,村主任得意地說:“怎么樣,剛才我說什么了!”

  “我給你們念念!”郭天明舉起手機來,“學書說:‘天明,這是好事情,不過我就不參與了,你和二叔商議著弄吧。我看也不用太著急,明年清明上墳的時候,把各家的墓碑上歷代后人的落款抄寫下來,在這個基礎上梳理一下,家族大分支多,把誰家落下也不好!

  郭天明念完瞪起眼睛把手機遞給支書、村主任:“看哈!”

  他爸直起身來埋怨:“看學書不熱心吧,你就是自找麻煩!”

  郭天明正在興頭上,端起酒杯說:“這事簡單,我明天就去城里找二叔,先讓他設計個樣子出來,打印出空白的紙樣來,往上添名字就是。要修補家譜往上填名字,恐怕得找專業的文化公司!

  支書把手機還給他,笑著說:“酒不著急喝,你再跟學書說說你要給村里蓋戲臺的事情,叫他寫副對聯嘛!

  郭天明說:“喝你的吧,戲臺這幾天你就張羅動工,錢不是問題。寫對聯的事學書也跑不了!”

  高懸在院子上空的大瓦數節能燈散發著雪亮的光芒,讓隔壁院子樹上的蟬誤會成了天光,發出突兀的鳴叫,但還沒來得及拉長音,似乎明白過來,又戛然而止了。

  四

  吃過早飯,寶荷正在洗鍋刷碗,擱在窗臺上的手機響了,她探頭看看來電顯示,拽過抹布擦兩下手,拿起手機笑著喊:“急什么哩急?口袋里的錢亂動彈呢?急得輸不出去?”是幾個常在一起打麻將的婆娘三缺一,就等她湊攤子了。

  光頭在窗外的院子里收拾著農用三輪車,聽見了,不高興地埋怨道:“又不刮風又不下雨的,天天在牌桌上磨手,干點啥不好!”寶荷心情正好,不跟他計較,唱歌似的說:“娃家都在外面打工,你又天天跟豬打混,幸虧能打麻將,不然我這一天一天的倒不知道怎么過哩!你當是前些年啊,沒白沒黑地在地里干活兒,現在種地收割都有大機器了,誰沒事去野地里曬著?腦子有毛!”

  光頭不敢吭氣了,避免斗嘴升級為戰爭,他上了農用車的駕駛室,探出頭來囑咐自己的婆娘:“打麻將歸打麻將,別忘了中午回來做飯,今天該咱給你爸送飯了。盆里還泡著個西瓜,記得切一半給老漢帶過去,西瓜解暑。我今天去給人家送豬,還不知道幾點能回來,回來我自己熱點飯吃,不用等我!

  寶荷隔著窗戶白他一眼:“快走你的吧,跟個婆娘一樣麻煩,那是我爸,我能餓著他?”

  光頭開著三輪車“騰騰騰”出了大門,從院子到巷子,直到大路上都是一水的水泥地,村街的兩邊、每個巷子口都擺放著兩個大花盆,花盆里栽著常青的塔松,顏色在盛夏里灰撲撲的。南無村是衛生文明示范村,常有市里縣里的領導來視察參觀,兩條村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有一個小型的文化休閑廣場,這會兒已經有幾個吃過早飯的老漢和老婆婆坐在健身器械旁邊的墻根里納涼,看到光頭“騰騰騰”開著三輪車從街上開過,都張開沒牙少齒的嘴吆喝著和他打招呼,夸贊著光頭的勤勞。

  “像光頭這么孝順的娃不多了,現在的人都是往下親,一家一家各自過各自的!”老人們議論著,慨嘆著。其實光頭也是五十歲的人了。

  光頭滿頭滿臉都閃爍著陽光,像彌勒佛一樣笑著,端坐在農用車里姿態很莊嚴地沿著大路駛出村口。

  當光頭再次開著車從村口回到村街上時,已經是下午兩點多了,小廣場被太陽照得雪白,老頭子和老婆婆們一個也不見了。小廣場所在的地方過去有一棵老柳樹,還有一棵大槐樹,這樣的大熱天里,母雞們就在樹下發瘋地刨出幾個土坑,然后悠閑地臥在里面納涼。而今村里難得見到誰家還有活雞了,就是有雞,也都被關在籠子里養著,就算放出來,它們的爪子也沒辦法在水泥地上刨出坑來了。光頭在吉光片羽的回憶里駛過廣場,朝老丈人住的巷子瞟了一眼,二爺爺的老宅里是高大的新瓦房,他在想這會兒老人一定是吃過午飯在睡覺——人老瞌睡多嘛。但他還是不那么放心,因為半年前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說起來挺可笑,老漢活了快一百歲了,還得了一回抑郁癥!那回還多虧了廣場對面開小超市的紅記,紅記每星期去給老漢送一次桶裝水,那天進門放下水桶,喊了聲:“爺,我把空桶拿走了!”不見老漢答應,他多了個心眼兒,走去推開里屋的門探頭朝里看,立刻嚇了個半死——老漢靠在床上的被子垛上,眼閉著,頭歪在一邊,看那樣子是已經過去了。紅記趕緊打電話叫二爺爺的兩個兒子和光頭來,一邊屈起食指伸到老漢鼻子底下,微微還有氣息。大伯、三叔和光頭慌慌張張地趕來,三叔跑出租的兒子勇勇也開車到了,幾個人把老漢抬進車里送去鎮上的衛生院,才知道老漢吞了安眠藥,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買的!最讓兒孫輩們想不通的是,日子過得這么好,不缺吃不缺穿的,老漢為啥要尋短見?醫生笑瞇瞇地告訴他們:“老漢沒有啥想不開的,他就是得了老年抑郁癥,不是很嚴重,平常多跟他說說話就好了!

  “寶荷跟她姐都是話癆,高門大嗓從早晨睜開眼嘰喳到晚上睡覺,也不知道多跟她爸說說話!”在空蕩蕩沒有人的村街上,光頭臉上依然掛著和善的微笑,但他心里卻正在憤恨寶荷,因為她總是指使他去給老漢送飯,自己卻急慌慌地去打牌!拐進巷子,來到自家大門口,也不熄火,跳下來時鑰匙已經在手里,推開紅色的鐵門,徑直把車開進了院子。柴狗正在陰涼處把下巴貼在地面上睡午覺,聽到動靜睜開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把眼皮放了下去——它早對光頭和車的動靜習以為常了。光頭跳下車,先到院子當中的水管那里,擰開龍頭“撲哧撲哧”洗了一把頭臉,洗得滿臉通紅,感到涼爽痛快了很多,用手掌往下抹著眼皮上的水。自從村西建起那座生化廠,打了兩眼四百米的深井,把地下水都抽干了,村里的水井都變成了干地窨子,廢水廢渣把村邊的小河也給壅塞死了,雖然后來生化廠被環保部門關停,地下水位卻沒有再回升。支書和村主任找當時的副市長郭學書給村里打了兩眼二百米的深井,水量倒不小,就是喝著咸,讓人檢測了一下,原來是深井水含氟量超標,只能澆地洗衣服,人是不能喝了。從那時起,紅記的小超市就增加了一項大生意:給全村各家送桶裝水。

  洗罷臉,光頭舒服地哼著亂彈走向廚房,今天送的幾頭豬人家給現結了賬,他心里高興著呢。隔著窗玻璃望了一眼廚房里,光頭臉上的笑容就凝固了,案板上他囑咐寶荷切半個給老丈人送去的西瓜,還囫圇個兒兀自立在那里,像一顆炮彈重重地打在了光頭的心上。他馬上從褲兜里抽出手機來,用搟面杖般粗細的手指笨拙地撥打號碼。

  “你忘了給咱爸送飯了吧?”他少見地擰著眉頭喝問。

  “早就送了,我專門回去做好送的,你回來了?飯在鍋里,自己熱了吃吧,顧不上管你!”寶荷大概贏了錢,一說三笑地回答他,能聽見婆娘們在哄笑。

  “我看見西瓜還在哩么!”

  “呀,西瓜忘了切給我爸了!沒事,明天我專門送一趟,涼涼的其實他也不多吃!

  掛了電話,光頭松了一口氣,推開廚房門走進去,把西瓜抱了出來,拿到水管那里去用涼水沖洗著,因為在屋里擱著,瓜倒也還不熱,可以就吃。光頭心里煩熱,不想吃飯,吃個瓜倒是正對胃口,然而到底還不是很放心,就想著抱上瓜去老丈人家,跟老漢一起打開吃,這樣也能吃到地方。他打定主意,雙手舉起濕淋淋的西瓜使勁地甩了幾下,甩掉了水珠,抱著走到屋檐下的電摩那里,打開后備廂,把西瓜擱了進去,西瓜大,后備廂的蓋子就合不上了。光頭不管這些,跨坐在電摩上,從皮帶上解下鑰匙發動起來,一溜煙兒又出了大門。

  剛拐上村街,看到三舅子的兒子勇勇開著出租車回來,光頭把電摩靠了邊腳撐著地等他,勇勇停了車探出頭來問:“姑父,你到哪里去?”

  光頭笑著說:“去給你爺爺送西瓜,你要沒事一搭里去,西瓜大,我倆也吃不了!

  勇勇看一眼電摩后備廂露出的綠色瓜皮,也笑著說:“姑父你先去,我回去放好車就來。我跑了個長途,也有幾天沒見我爺爺了!

  光頭說:“那你慢著點!庇掠乱舱f:“姑父你也慢著”。說完,各自加油離去。

  勇勇放下出租車也騎著電摩來了,正要進大門,光頭騎在電摩上從門口躥出來,兩人差點沒撞在一起。光頭一只手握著車把,另一只手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正在給寶荷打電話,示意勇勇跟著他走。

  寶荷在那邊呵斥他:“一會兒工夫打兩個電話,還讓不讓我打牌?今天手氣就倒你身上了,該死不死的,真討厭!”

  光頭辯解:“咱爸不在家!”

  “不在家就是出去串門了,他自己長著腿,不能出去跑跑?一天到晚大驚小怪,有這工夫早把人找見了,豬腦子!”

  光頭把手機塞回褲兜里,扭頭對和他齊頭并肩的勇勇說:“你爺爺不在家,飯還剩了半碗,我心里不踏實,咱倆分開去尋吧,尋見了打電話!

  勇勇也安慰光頭說不會有什么事情,應該就是串門子去了,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兩人各自加油,分頭遠去。

  半下午的時光里,兩人互相通了幾次電話,結果該找的地方都跑過了,誰也沒有找見老人。

  ……

  作者簡介

  李駿虎,1975年生,山西洪洞人。民盟中央委員,山西省作協駐會副主席。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中國戰場之共赴國難》《眾生之路》《母系氏家》,中短篇小說集《前面就是麥季》《此案無關風月》,散文集《紙上陽光》,詩集《冰河紀》等。曾獲第五屆魯迅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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